認識成露茜老師是在1987年時,當時她是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社會學系教授,我是剛進該系研究所就讀的學生。記得剛到達美國、還在調整時差的一個晚上,熱心的王振寰學長與蔡建仁老師驅車載我去一個超大型的漢堡店吃飯。第一次知道Lucie這位老師,就是在這個場合。王振寰學長告訴我說:「如果有困難,可以去找Lucie,她人很好、會幫助台灣的留學生」。如此一席話,開啟了我跟成露茜老師的師生緣分,算一算,至今已超過25個年頭。
學生沒有做不到的事,敦促我四年完成碩博士學位
要成為Lucie的學生,得先經過嚴格的考驗,尤其是底子與訓練還不夠好的學生,若找Lucie指導會覺得很痛苦。我曾經就有過這樣的經驗。碩士班一年級我請Lucie老師擔任論文指導老師,好幾次跟她的討論讓我備受挫折,她總是指責我沒把書讀懂,甚至質疑我到底有沒有花時間讀書。對於一位滿懷理想、剛從台灣遠赴重洋到美國來讀書的留學生而言,不啻是一個重大打擊。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念社會學、不適合從事學術研究工作。於是在碩一下半年時,我產生了轉校、轉系的念頭,並向20餘所美國大學的法律學院索取Juris Doctor (J.D.) 學位的申請資料,幾乎想要放棄社會學,轉行去幹律師了。
不過,還好與社會學的緣分尚未結束。在與Lucie某一次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討論中,她終於肯定我的表現有進步,說我改進的方向是 “on the right track”,並鼓勵我繼續努力。原本我已經決定要在這一次的討論中,向Lucie老師表示我打算換指導教授、或計畫轉系念別的學科,沒想到,Lucie老師的一番肯定,讓我跟社會學繼續結緣,到今天仍慶幸當時沒有做成轉系的決定。
Lucie老師對學術的標準與嚴謹程度是很高的,她講究創新、討厭守舊思維,要求學生都能自成一家之言,跟不上她的人會覺得萬般痛苦,在UCLA時就曾經有一位大陸留學生跟了Lucie老師多年,最後還是必須換指導教授。但跟著她的學生都會發現,她的思考格局能與全球的最新發展接軌,不受拘束,且創新想法多,是一位具有國際視野的學術工作者。
在Lucie老師眼中,「學生沒有做不到的事」,也沒有不可能的事。當然她並不是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她所展現出來的是一種精神、一種意志,也就是要求學生不屈不撓、勇敢面對一切挑戰。在我就讀研究所時,Lucie老師看我的表現進步良好,積極鼓勵我在4年內完成碩、博士學位。我當時心裡想說:「怎麼可能!在社會系能夠5年或6年完成就很不錯了,怎麼可能在4年內完成?」。然而,在Lucie老師的指導與支持之下,我竟然真的做到了!同時我也破了系上記錄,成為UCLA社會系第一個在4年內,直接從大學學位完成博士學位的學生。這表現與其說是我個人的努力,倒不如說這其實是Lucie老師的成就與她一手栽培的成果。在我心中一直感謝著Lucie老師敦促我4年完成學位的事,但從來沒有將我的感激告訴她,這是我第一個來不及跟老師說的謝謝。
尊重人的主體性,支持我離開世新大學
我跟世新大學的緣分,與Lucie老師密不可分。UCLA畢業後我就接受成嘉玲校長與Lucie老師的邀約,返台至世新傳播學院工作,前後總共服務了12年。Lucie老師接下父親的擔子,負責台灣立報社的工作,創辦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後來又擔任世新大學傳播學院院長的職務,不眠不休地為父親遺志、世新大學的發展而努力。她推動弱勢發聲、弘揚另類媒體的發展,強調學術與參與、理論與實踐合一的重要性,為台灣社會學與傳播學圈樹立典範。Lucie老師身上留著與父親成舍我先生相同的血脈,堅強的毅力、不屈不撓的精神,在我認識的人當中無人能比,這也是許多人相當佩服Lucie老師的地方。
2002年暑假,Lucie老師、世新大學余致力副校長、世新助理與我等一行人,前往巴塞隆納參加IAMCR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Research) 年會,目的是爭取2003年由世新大學主辦 IAMCR 年會。由於我們比Lucie老師早幾天到巴塞隆納,所以除了到機場接機之外,我們還說可以當Lucie老師的導遊。有一天,大家到了巴塞隆納的一個廣場,廣場上有一座雕像,Lucie老師問我們說:「這個雕像上面的人物是誰,為什麼作出這種姿勢,有什麼歷史典故?」這一下子就把我們所有人問倒了,她還說:「你們這是怎麼做導遊的,連這些都沒有去弄清楚」。從這裡可以知道,Lucie老師「求甚解」的嚴謹心態,和她做學問的態度並無二致。
2003年我受邀至交通大學任教,決定要離開任教了12年、培養我茁壯的世新大學。Lucie老師雖然很不希望我離開,也三番兩次請當時世新大學校長將我留住。但我最後還是決定要換個環境、前往交通大學時,Lucie老師並沒有生氣,也不認為這樣會對不起世新大學對我的栽培。在我離開之後,Lucie老師仍然對我抱以支持與肯定的態度,經常聽到別人說她誇獎我的許多優點。她也數次詢問我重回世新服務的意願,甚至屬意我擔任傳播學院院長一職。雖然我辜負了她的期望,但她從來不會用壓力、強迫或指責的方式來要求我,她仍然尊重我的選擇,這也印證了Lucie老師對人的主體性之尊重。在決定離開世新大學到交通大學服務的這一件事情上,她相當尊重我的決定,這股支持的力量讓我感激在心,這也是我還來不及當面感謝Lucie老師的地方。
照顧學生,臥病為我寫下最後一封介紹信
第一次發現Lucie老師身體有恙的時候,是在2006年暑假,她跟我太太與我一起出遊到希臘群島。我們去了好幾個坡度陡、階梯多的小島,開始發現Lucie老師有行走上的困難,上下階梯時需要攙扶才行。那年十月「舍我紀念館」開幕之後,Lucie老師的病情急轉直下,因為骨癌而住院開刀治療,前後療程長達半年之久。Lucie老師終於熬過來了,為了珍惜與她的相處時光,UCLA曾受教於她的台灣學生們,決定要定期與Lucie老師聚餐。2008年初Lucie老師70歲生日的慶祝,讓大家都感到很高興,能與老師在大病後重逢。
2008年暑假,跟Lucie老師一起到拉斯維加斯、大峽谷旅遊,這是Lucie老師手術後第一次出國,由於她的身體有多處骨頭損壞或流失,所以身上裝了很多鋼片來固定骨頭。除了過X光檢查時可能要出示證明文件之外,Lucie老師在機場的出入都是以輪椅的方式進行。即使如此,Lucie老師還是要證明她「老當益壯」。
她一心想去Skywalk(空中玻璃走道)一遊,但由於這個地點位於大峽谷的西邊,離大峽谷國家公園很遠,開車需要6個小時,而且其中一段路面很顛頗。但因為她的學生黃順星的一句話:「妳敢嗎?」,Lucie老師決定再遠也要去Skywalk證明她行。到達目的地,站在Skywalk半圓形玻璃走道上看著透明玻璃地板,下面是深邃的峭壁峽谷與科羅拉多河。由於太高、令人感到恐懼,所以我太太不敢走,最後我陪著Lucie老師走完了一圈。走在上面,挺難克服高聳的恐懼感,但在深達一千多公尺的大峽谷峭壁旁的玻璃橋上,我永遠不會忘記Lucie老師挑戰內心恐懼的勇氣。我們在大峽谷拍照時,在開車的路上不斷地尋找峭壁斷崖,以便讓Lucie老師可以站在驚險的峭壁上,拍完照拿回去給學生看。
Lucie老師一般不接受任何頒獎典禮的邀請,但她特別答應去參加2009年11月所舉辦的「卓越新聞獎」頒獎工作,她完全是為了她所指導的博士畢業生林照真而去的。原因是,與學生一起參加「曾虛白新聞學術獎」頒獎,可以分享學生成就的喜悅,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林照真老師前些日子曾經歷喪女之痛,藉以安慰。
但骨癌畢竟是相當具有破壞力的疾病,去年九月間,Lucie老師、我太太與我再次出遊,一起到北海道,這也是她人生中最後一次旅遊。在結束旅遊回台灣的當天,她突然在一個天橋的通道中昏倒在地,昏迷了數分鐘,引起許多人圍繞關切,當她甦醒、眼睛張開後,第一句話就對關心她的日本遊客說:「Don’t worry, I have no problem」。她事後告訴我們說:「她並不擔心自己的健康問題,不會刻意去想它。甚至之前在住院動手術時,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死的問題,反倒是其他人比我還擔心、害怕」,由此可見Lucie老師心態的開朗與對生命的樂觀。我們相信直到她離開人世的前一刻,她還是樂觀的面對生命的一切。
由於我打算在2010年暑假結束後申請教授休假,到深圳大學進行一年的研究,剛好有一個機會可以試試看去申請深圳大學所提供的「鵬城學者」計畫,但需要三封介紹信,其中一封要由國外學者來撰寫,由於申請截止的時間很趕,所以我請Lucie老師看看能不能幫忙以UCLA終身退休教授的身份寫介紹信。我去見Lucie老師時,她不久前剛從醫院檢查完身體回家,身體忽冷忽熱,正臥病在床中。隔天,她就住進台大病房,自此就再也沒有回來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Lucie老師,除了介紹信事情之外,她還跟我討論有關五月即將舉辦有關另類媒體與新聞趨勢研討會的內容,生病仍不忘公事,這正是Lucie老師的最佳寫照,但是萬萬沒想到,這一次的見面竟成永別。
這一封介紹信是Lucie老師去世前在醫院寫的,深圳大學的吳院長告訴我說,成教授所寫的介紹信與一般人的寫法不同,她不像一般人會誇獎一個人多好多好。在幫我寫的這封介紹信中,她很平實的呈現她與我的關係,說我剛到美國時英文程度不好,但經過努力之後,有很大的進步,她寫的是一封紮紮實實的介紹信,吳院長說:「我就是用成教授與你的師生關係,以及這封介紹信的內容來說服學校的評議委員」。雖然這次我依然來不及當面感謝Lucie老師,但您人生中所寫下的最後一封介紹信,我會銘記在心、致上深深的感謝。
Lucie老師雖然離我們而去,但她曾經幫助、提攜過的台灣、大陸地區的學生們,都會記住她那奮鬥不懈的精神、過人的毅力與高度挑戰性的視野。我們會懷念她無時不刻所展現出來的生命力,更不會忘記她的樂觀與親切笑容,以及高標準的學術要求。Lucie老師永別了,我會永遠記住妳這位生命中的貴人。
